星空
星空

寂寞,或許是我年少時最熟悉的情緒了。

那時候我唸國一,髮禁一解除就去理了短髮,耳上。隔天上學害羞得要命,最喜歡的老師來上課時,竟然還躲到了桌下。但同時,我也開心得要命,就覺得那才是我。

國二 的時候,聽說有女同學喜歡我,她上課的時候都不看老師,一直在看我。人生第一次有種粉紅色的飄飄然的感覺,雖然她完全不是我的菜。

我的穿著越來越MAN,常常偷穿弟弟的衣服,逛街也只看男生的衣服。襯衫都是左胸口有個大大口袋那種很老式的,而且一定塞進褲子裡,褲子上還有條皮帶。

隨著穿著越來越男性化,我跟「女同學」這三個字越走越遠,開始有人叫我小弟,甚至還被人從女廁趕出來過。每一天,我都更靠近自己,卻在心情上漸漸遠離所有人。我喜歡這樣打扮的自己,但是不喜歡跟別人不一樣。

沒有人了解我。

我也不了解自己。

有一天,一位老師打了我一巴掌,表面上的理由是我在早自習的時候偷看小說,實際上是她知道我常跟學校的太妹混在一起,怕曾經被選為模範生的我走入歧途。

那群太妹的世界好有趣,她們抽煙、罵髒話、跳迪斯可、唱瑪丹娜的「Like a Virgin」,偶爾也做一些壞事。什麼都不怕,什麼都無所謂,像亡命之徒一樣。我好喜歡和她們去西門町萬年百貨瘋狂溜冰,或是將學校的粉末滅火器拿來亂噴一把,彷彿只有這樣,才能感覺到自己真正活著。

早上參加升旗典禮時,我常望著天空發呆,或是思考著生命的意義是什麼。下小雨的時候,總是故意不撐傘,默默地被小雨淋著,像在進行著放逐儀式。我身上有一本小冊子,以便隨時記下突然想到的少年愁,例如「樹啊!你為什麼哭泣?草啊!你為什麼不哭泣?」小冊子總是很快就寫滿了。

幾米曾經出過一本繪本《星空》,2011年還被林書宇拍成電影。我第一次看的時候,才翻到中間,眼眶就濕了。國中的慘綠情緒不斷地被勾出來,再次回到那不被了解,不被接納,無處可去又說不明白的歲月。許多早已忘記的,二十幾年前的往事,一件件地冒出來,敲擊著我的心,鼓聲越來越大。

也許,我不是忘記,只是不願意再想起。

還好,幾米的書雖然充滿憂愁,處理的態度是正面的。隨著故事前進,陳年的無助漸漸得以釋放,宛如經歷了一次被了解、被撫慰的治療。

於是乎,當我有機會請幾米簽書的時候,我鼓起勇氣請他寫下「to 同志朋友」。原本期待聽到某個人名的他有點疑惑,跟我再次確認,然後真的寫下了「to 同志朋友 幾米」。

他一定不知道,對一位女同志來說,《星空》所代表的意義。


維維 2011.11.25
(原載於LEZS雜誌2012年春季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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